“但是我正深爱着你。”
 

晚钟。#3

金光瑶/江晚吟。

SORRY)放一个前面的链接:一~三(1)四(2)


五、


他又拖了小半年,才把金凌送到了江家。


如今他已稳稳当当成了敛芳尊、金家主,也不用提防暗里射来的箭,是时候把金凌还到江澄手里,让刚开始懂事的小孩被江澄折磨上几年也算是磨练。


折磨,折磨。他斟酌半晌,末了还是用了这个词,自娱自乐地轻笑了一声,颤得手下琴弦也散出了两声不成曲子的音来。


送走金凌之后,他自然而然地和江澄远了些距离,有一年的时间他都挥霍着年轻人的青春精力,全神贯注筹谋着下一场风云,就未有太多的空闲将那个名字念起来。


如今唯有两个名字教人牵肠挂肚,他对前者凉薄且遗憾地生了杀心,又对后者心怀珍重地利用尽。


一个是聂明玦,一个是蓝曦臣。


他习惯了没日没夜的算计,金光善在他手下归西而去,接着便一口气也不喘地将目光放在了聂明玦身上。他想,若聂明玦不有那份猜忌怀疑的心思,又哪里轮得到他来做这个下毒手的恶人?


可他乌发之下的淤青总在这种时候剧烈地疼着痛着,好像自被踢下金麟台那一日起,这道伤痕就不曾有过任何的好转,时刻隐秘地提醒着他:聂明玦不死,他便永无出头之日。


这是病,是心病,也只有…


金光瑶闭了眼睛,悬空着十指拨弹着,分明没有触及琴弦,他却好像真有听到那乱人心魄的邪曲诡调,回荡着、安抚着心头躁动的讽刺。


也只有聂明玦死,这病才能痊愈。他终于盖棺定论了,打心底相信着。


他要聂明玦死。


他有自信能谋划出不露破绽的计划,更不介意舍弃亲友和尊严,坐上敛芳尊的位置后之后才知道站得越高,就越怕底下的无底深渊,怕只要一步走错便万劫不复,而一路以来已然卑劣手段百出,如今岂还有再洗心革面的理由。


早在选择此路时,他就轻描淡写地舍弃了过去想要成为侠者的自己,为世人带来希望是梦与理想,而引领方向的是血淋淋的现实,因此他向来不信命运,好也罢坏也罢,只专心地做那个能胜天的人,才能躲开所有人的目光,毁掉曾经的仇敌,金子轩、金光善,数不胜数。


可残存着的柔软仍让他心生愧疚,是对蓝曦臣,是对聂怀桑,是对尚且年幼的金凌,也是对江澄。


那样的愧疚往往只存在短短的一瞬间,很偶尔地发生在任意时间。


于是他就会思考,和他不同,江澄从未选择要早早成为江家的主人,从未选择和挚友刀剑相向,但如此这般想来,他却又极快地转变,因他又何尝选择在年少时就众叛亲离,选择以那样的身份出生?所以算到最后他和江澄、或是和别的谁都极为相似,尽是些与梦背道而驰的凡人。


既然如此,他何必再无谓地心疼别人。


他突然笑出声,在一遍一遍理清自我后的快意驱使下,这种情感比什么都要令人快乐,金光瑶不紧不慢地站起来,将那一张琴收好,然后推门而出。




六、


他从容地俯下身安抚匆匆跑来的门生,说着无妨就让人离去了,已经没有必要再听对方要说什么,仅靠着那早早到来的银铃声便可猜出大半。金光瑶面上挑起笑,心里则是毫无涟漪,直到江澄走过面前的半道长廊,他都只是静静等着。


那身银线绣莲花的样式如何换都是相似,最不变的还是江澄满身生人不可近的蛮横性子,他见人隔了数尺就停步,也不往前凑上去,略一行礼当作问候,以一副等待的模样保持沉默。


在江澄未开口的时间里,他想到似乎每次这位江家主都是不请自来,过去他地位平平时如此,现今成了敛芳尊也是如此,不由心生一点受轻视的想法来。


但更令人不快的,是他明确意识到自己已然无数次经历、乃至习惯了被旁人轻视,是他如何都不可能与谁当面将这份或有或无的耻辱算清楚。而自此,才有了羡与妒滋长,他正是靠着这两样不光彩的恶意,将鲜活人命接二连三地拉下深渊。


他又怎么会在这一步放任过去努力付诸东流呢?因此,金光瑶依旧保持着得体的笑容,不失三尊的身份,还恰到好处地体现出尊敬的味道来,一边等待,一边观察着。


江澄,变了。很快,他就得出这样的结论。


从神情,从气色上,有种种细节留给他揣摩,面前的这一柄剑已然重复其过往的锐利,却,又沾染了深深的凶性,于是过往听闻的传言自然而然浮现脑海,说江家主遍寻鬼修后下手狠辣,反倒如恶鬼一样令人畏惧。他看似不动声色,实则心头发笑,想江澄岂会是恶鬼,至多至多是被那深深执念未了哀怨束缚,其本人不还在替你们消除灾祸吗。


他本是乐得在调配串联这无尽头的想法,却突然被脑内永远司掌批判一职的自己问得哑口无言。


在意否、是在意否?


倘若说他是出于在意而将精力用在端详江澄上,那必然会被驳作是空穴来风的诽谤。可他也清楚,尽管不费劲便能罗列出种种理由来解释,江澄仍是目前百事之外的角色,原是轮不到且不值得他去注意的,这凭空多出来的一举并不会受到任何猜忌,却是实实在在激起了久违的疑虑,他记性向来是一等一的好,几乎在犹疑复苏的那一刻已再度跌进先前一两回为江澄而生的不安定情绪里,险险就为这无谓的多思多虑慌了神——然而金光瑶是多稳重、或说是多隐忍,硬是半点动摇不曾让人瞧见,而那差分毫便要摔出安逸伪装的体会则印在脑海里,成为了深深的忌惮。他这才幡然醒悟,比起羡或妒,对一切真心一切诡计大白天下的忌惮还要更深,已经远远超过了最初的引领方向的恨意,


金光瑶是何等人物?是尊贵者?是低贱者?仔细算来,竟是尽数皆非!堂堂白昼之下的金光瑶,不过是受诸多谎言庇护的一具躯体,连一丝半毫的疏漏也容不得,上至天理难容的阴谋暗算,下至这一点本合情理的心头悸动,要由他亲手埋葬在旁人不可及不可知的地底,直到腐化,再无受人唆使而化冤鬼报复的一天。


是以,假使再发问,在意否?


便必定是要迎上金光瑶一张妥帖的温和笑面,好似春风化雨般把那一问句里可容纳的千种意味全溶解,只听得一个不容疑的回答,道是:——


而这答案是真是假,自然再也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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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钟。#2

金光瑶/江晚吟。
敛芳三毒,在线⋯这章没什么,乱七八糟的过渡,看不出来的双箭头(这都是氢键了吧
FGO王哈池开了抽出来发现王哈技能有个叫晚钟(⋯



四、

他其实没有打算将江澄放在心上,毕竟大多数时候,他心里全是别他的重要事情,装着阴谋诡计,装着恒古的恨意和不甘心,自然不会分神去注视一个长期与他没有交集的江澄。

总而言之,那一瞬间的失算很快地消弭于忙忙碌碌之中,他知道江澄没有察觉到他的越界一步,也就放松下来,再没有犯过任何错。

他计算中的每一环都如设想那样在走,还未到金凌离开金家的日子,金光善就已一命呜呼归了天,金夫人伤心过度,一病不起,将主持大局的担子全交到了他手里,这同样是他在等着的。

金凌那个时候已经会走路了,跟在他身后,四处来回着看他为一场丧事奔波,累了就要他抱进怀里,迷迷糊糊地睡过去。金光瑶仍不改不喜幼童的性子,一边是累得麻木,一边是大事将成前的欣喜若狂,倒是在无意识间对金凌有求必应地照顾着了。

这两年江澄比起初来的要勤,却鲜少和他有什么沟通的机会,一是他称自己忙碌无法陪同,二也是江澄本身有所抗拒旁人在侧。

很多事情他都知道真实、原因,只是不在意而已,就像是他清楚江澄拿他当外人看、更不想袒露其脆弱的一面。

对江澄,他时常抱有一种“不敢苟同”的想法。

可惜俗话说一句事与愿违,当金光善的丧事各环都落到实处,终于有了一点时间喘气时,却偏偏教他遇上江澄。

他难得不掩情绪,大大方方皱起了眉。

那一张脸露出这般苦恼不快的表情也仍然是从容的,只因江澄正闭着眼,不知是醒着还是没醒,才让他能稍透真性情,放轻了动作要将金凌的房门重新带上。

哪怕他一眼瞧见江澄的疲态和软弱,也匆匆地躲开了,他分毫不想沾染这等麻烦事。

此时此刻正是要紧的关头,与江澄这等人有所私下的牵扯是百害而无一利,撇开金凌在外不算,他和江澄的交集是越薄越好。

毕竟两家之间的来往是一回事,他俩之间的来往又是另一回事。他明确意识到命数是如何的心怀不轨,常常要他撞见些不该见的事,却也只能严丝合缝地压抑着自身,以免真的惹祸上身。

本该悄悄合上的门却被一声冷笑阻断,他看见江澄已然睁开的双眼。

他就知道,要糟。

事情并没有如他心中的最坏打算那样继续走下去,教人捉摸不定这究竟底下是一腔平静还是即将到来的风暴。他只好在电光火石之间拼着那一点迸发出来的本能,将面上不愉快的神情顺水推舟地扭成了一副劳劳碌碌后的疲惫和亲故丧去的忧愁神色,边暗自苦恼着,边以沉默等待江澄的下一步动作。

江澄点了点头,示意他到门外去等着,金光瑶照做了,他没有在这个关头和江澄对着干的理由。

过了片刻,江澄就从那间屋子里走出来,又把门合上,往他身侧走了两步,他很快地察觉到一点不清不白的相似感,毕竟曾经在差不多的位置上,江澄也是这么和他站在一起的。

他袖子下笼着的手稍微紧了紧,却在几乎同一时间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江宗主,打扰你了。”

有些人的每一个表情都是精雕细琢过之后的到位,就好像现在,连面上这份真了又真的勉强都是装出来的,尽管他尚不清楚江澄为何要闹这么一出,但哪怕是身处走一步算一步的劣势中,他也是镇定的。

诚然,他不想和江澄有所交集,总归还是躲不开将至的难题,江澄没有看他,没接他的一句寒暄,只是冷淡地开口了,一出声,就直入主题:“让金凌和我走。”

他大概就能猜出来了。

再有权势,再有手段,人嘴里传着的风言风语仍旧是堵不住的水,无论如何都会从指间漫出来。

有人说按血统按亲疏,金凌才应该是正经的下一位家主,就算其年纪尚小,金光瑶也只能得一个代管的名头。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自然不会让金凌出什么事情,不然岂不是正落了里里外外不怀好意之人的下怀?但他理解江澄对金凌的感情,明白金凌是江澄在这时间最后的血脉亲人。

何况,他也尚还不能保证若事情真的变成了那个样子,自己会否将金凌当作别的障碍一样除去。

他对金凌又有多少感情去和自尊和不甘心作抵消,金光瑶自问无法对这同父异母兄弟的孩子心怀仁慈,唯有同等的恨和出于义务下的漠然照顾。

所以他心安理得地接受了江澄的防备,状似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颤了颤眉,只是做出那么一点恰到好处的犹疑和不舍,不至于多到不真实的地步,却足以表出应有的情分。

也不偏不倚地扣准了江澄侧目而视的时机,正好让对方捕捉到这些细微的情绪,末了,他言道:“等父亲圆七过了再谈可好?”

这就基本等同于答应的意思了。

他对继承人的身份的确心怀顾忌,亦是在避免与江澄如此快地发生争执,现在还不是个好事时候,或者说很多事情都尚未走到那一步。

如今他神经绷得很紧,几乎没有片刻安宁,所幸江澄没有再反驳什么,以沉默应了。他才再度生了叹息的欲望,仿佛一场压抑而无声的争吵刚刚结束,要松一口气了。

可有人先一步叹气出声,是几乎不可闻的如释重负,他晓得若不是江澄,便是年迈的风,因而金光瑶这就偏了一偏目光,将眼神落在江澄面上。

绕是他向来机灵,此刻仍生出了些力不从心的念头,江澄的神色太死,教他乍一看没能分辨出其中的意思来。

于是他俩就这么沉默着对视了片刻,他这才轻轻地笑了一声,也感受到了那份如释重负的味道。

和江澄相处,总是缺了那些明枪暗箭的较量,江澄往往与他没话讲,只很偶尔很偶尔,方会提一些和金凌有关的事,但即便如此,那些很偶尔很偶尔,依旧要他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勾勒神色语气,反而比唇枪舌剑来得要累。

此刻先前积累着的疲倦随着这一刻的松懈细细密密涌上来,他不曾认真看过江澄,今次不小心忘了因“不敢苟同”而生出的“敬而远之”,才真正用他那一身识人的好本事去瞧一瞧对方。

他看见凝固在麻木之下的软弱和痛苦,冰冰冷冷,深入骨髓,教人不由自主地颤栗起来。

他也意识到自己对江澄怀有的感情正在一点一点从阴暗处探出枝叶,怯生生地滋长开来,若要用言语表达,正是在稍感一点兴趣的基础之上,再增添了一分怜悯、两分轻蔑。

金光瑶目光寒了寒,重新成了温和的模样,当然,他还是困倦的,便向江澄请辞,退去、或者说逃避回了寝房。

当他离开的时候,后背对着江澄,就失了见识江澄那突兀荡乱的神色的机会了。



*时间线大概会是金光善死/聂明玦死/成亲,但是会有很多私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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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钟。#1

金光瑶/江晚吟。

敛芳三毒,在线尬聊。

很没逻辑非常短,但是我爱他俩,是第一部分,第一部分就圈一下之前想看瑶澄的那位。 @涂方添三 




惊起却回头, 有恨无人省。




一、


“你来看我了?”




二、


江澄许久不往这里走,来时险些还走错了路。


此地人迹罕至,走到近处才能看见一条石板铺就的大路,虽有形态,却已经破破烂烂、布满青苔,显然是年久失修的模样,一脚踩上去,便听见了两下石板裂开的声音。


竟然生生把地板给踩碎了。


那之后的每一步都伴随有碎裂声响,直走到庙门前,江澄回身一看,就瞧见一条蛛网似的碎裂痕迹陈在来路上,不禁冷笑一声,讽刺意味不言而喻。


金光瑶也笑了笑,温和道:“你和地板较劲做什么。”


“你说呢?”


江澄皱着眉,没转过来,就背对着人反问了一句。金光瑶也不恼,唯有面上平添了两分漫不经心的意思,没之前那么服帖了:“你若嫌弃,就支两个江家门生来修便是。”


“江家哪有这闲人来给你修地板。”


“又不是我嫌弃地板破。”他看出来对方心里有火,却又不打算顺着江澄来,还是老样子,“那你说怎么办,总不好叫金凌来。”


他已经不说阿凌了。


那两句语气倒是正常,仿若闲话家常时随意提起的一件小事,没什么特殊的感情:“他如今应该很忙才是。”


而实际上这是个十分敏感的话题,一字一句都有可能引起江澄的怒火,他是有恃无恐,可江澄却也意外地没有立刻发怒:“是很忙。”


“你也别太帮他了,”他本想将江澄没讲出来的部分亲口补上,好像事不大不热闹,琢磨片刻还是调了话头,换作了一句状似温柔的关切,“省得把自己累着。”


从前都是他惯着金凌,江澄嫌他宠孩子宠得过分,如今反而换了过来。其实他也不知道外头是什么个情况,不过随口胡诌而已,刚说了两句好的,现下话锋急转,又是没个良心的样子:“以后你死了他怎么办。”


江澄终于回头瞪了他一眼,是为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金光瑶再笑,笑得很从容。


现今谁都不能拿他怎么样,毕竟他才是实打实死了的那一个,肉身钉进棺材里头,在尘土中和聂明玦逐渐腐朽,魂魄则化作空空虚影,被锁链束于这破败的庙宇间。


原本他等着听江澄怒言一句你才死了,方好顺水推舟呛回去;原本他瞧着江澄的面相,眼角的纹路比之过去也渐深了,便百无聊赖地想探手些微一触,可惜两样都做不成。


真是死了也遭罪。


他敛住了无谓的遗憾神色,退后两步,重新走进光所不能及的地方,却又放缓了语气,在金石摩擦的沉重声响之间道:“江宗主,帮我点一盏灯吧。”


隔着一道门槛,也隔开了他与人世,他走不出这庙门,便笑着想将江澄拖进来。


即便他已经无法伤及任何人,不是凶鬼,不负怨气,仅仅是连接触现世实物都做不到的残魄,凭着执念苟延残喘在一小片残桓断壁间。


“帮我点一盏灯吧。”


他看着江澄,缠着锁链的右臂垂在身侧,隐隐透出些虚弱感,换来江澄犹疑的目光。


那一身金星雪浪并未在他死后恢复成本来极尽荣光的华丽模样,而是保留了死前最后一刻的破败凋零。


因而那截被斩断的小臂,此刻也不知所踪,留下齐齐断开的袖口,无风自动地轻晃着。


江澄皱紧了眉,金光瑶却声色自若,好像不曾注意到对方的眼神落在何处,口中所言仍是玩笑的调子:“江宗主既愿意来见我,为何还这般犹豫,真是好没诚意。”


有些人就是有本事,能将普普通通的话说出截然不同的味道来。他分明字字谨慎,听进有心人的耳朵里便一瞬变了意思,激起翻涌的浪潮,教江澄在猝不及防之下迎上冰冷的暧昧。


何等的肆意妄为、死气沉沉。


金光瑶没在等待一个回答,无论是言语还是动作,他早已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也就毫不在意江澄的反应。他正攥着主动权,但又再度倒退,一步步慢慢靠往更暗的地方走过去。


等他停下来的时候,江澄的目光亦随之停驻在了其背后的一片杂乱上,金光瑶象征性地挥了一下袖子,就是在暗示了。


江澄终于开口了,说:“死了还这么多事。”


而他答非所问:“你不是来了吗。”


这才说服了江澄,带着一点强迫意味的,他颇有些愉快地扬起眉,瞧着对方把杂物堆里落了灰的烛台拾起来,再替他点亮灯火。


“总归要熄的,点了有什么用。”江澄突然间冒出来一句,夹着不耐与嫌厌,显然是在讽他。


他却轻咬着字,温声好气地答:“江宗主,可我就是这样一个执迷不悟的人呀。”




三、


江澄本不应该是那个会放不下金光瑶的人。


魏婴身死十三年,江澄与金光瑶也就相识了差不多的日子,可即便如此,两人之间的交集仍稀薄寡淡,唯一个金凌还维系着他俩。


这是表面上的、外人眼里看起来的样子。


金凌刚会说一点话的时候,总是爹爹娘亲含混不清地来回念着,离不开要人贴身照顾着。江澄忙于重振江家,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好让金光瑶忙里偷闲地带着孩子,以至于过了一阵子,对方再来看金凌,小孩子只会把小叔叔三个字叫得顺畅无比。


金光瑶在一旁看着金凌被江澄的脸色吓得要哭不哭,一时间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


同样是操劳,金家好歹还有一个顶头家主在上面,没到什么事情都落在他头上的地步,金光善对金凌这个孙子宠溺至极,也没有太过为难照顾孩子的金光瑶。


而反观江澄,江家大大小小所有事务都要其亲力亲为地指挥或者奔波。再加上其人还痴痴地徘徊着、妄图寻回一星半点魏婴尚存于世的证据,风尘仆仆,面色竟是憔悴了大半。


他一个心怀鬼胎的骗徒,却也忍不住心存不满,犹豫半晌后方挑着词唤一声:“江宗主。”


其实他尚未决定要说些什么,江澄则已经看过来了,金光瑶怔了片刻,便道:“阿凌许久不见你,别吓唬他了。”


江澄像往常那样皱起眉:“我没吓唬他。”


“你脸色不好,累过头了。”他实话实说,往前走了两步去安抚金凌,江澄不见金凌,自然也有段时间没见着他,言语之间仍是疏远的,倒是没什么别他话可以讲,只能有什么说什么,“去休息吧。”


他没提起鬼修的话题,更没有要和江澄深谈下去的意思,事到如今面对江澄,哪怕他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装出一副正常的样子来,总归还是避免太过亲近为好。


金凌正捉着他的衣服笑,于是他亦低下头笑起来。


谁在小孩子的时候都是可爱的,尽管他并不喜欢孩童,却推辞不了。江澄没立刻回答,而是沉默着,他不确定对方究竟是在看哪里,也不问,慢慢地把金凌哄睡了,再和江澄一前一后出了房门。


他俩肩并肩站在屋檐下,对着哗啦啦下的暴雨,才听见江澄开口道:“…再过两年,就让金凌到江家来住好了。”


“这话要和父亲说。”他慢条斯理地回答,“我做不了主。”


但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反而已经算准了,两年时间,已经足矣让他将金光善推下家主的位置,自然就没有那个“和父亲说”的机会了。


江澄又沉默了一会,再点了点头,又突然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话题:“我没吓唬他。”


金光瑶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江澄,竟见人满脸倦色之中掺杂着两分浓烈的恨意,是抑制不住时的流露,他便立刻反应过来了,心下觉得好笑,却能从善如流地作答:“我知道。”


可他立刻反应过来,自己是如何失言的。


所幸江澄好像并未注意到什么别的,仅仅嗯了一声,没再讲下去,他方暗自松了口气,也不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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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写布效果真够奇怪的(…)
试图给邑写点啥,结果写出了一个立体的台(。)

提灯立人潮。

苏悯善/江晚吟。

别名:《良心是什么,没有的》《我们不一样》

很OOC,结尾很草,分段很搞笑,没有逻辑的一篇,是难问青山之后发生的:



世味稠,岁绵长,泼茶觉衣香。

逐幻梦,辗转遍,拟两字鸳鸯。




一、


第一个发觉江澄和苏涉之间关系的仙家人是蓝曦臣。


他两人身边已经无了什么亲近之人,平日里又有诸多繁杂事务落在手里,江澄有江家要管鬼修要除,苏涉有苏家要看金家要帮,云梦和秣陵之间还相差甚远,有时候忙起来数月里连彼此的面都见不上,哪里会同旁人讲。


是以自那一日过去了快半年,仙门众人之间也不过流传着点江晚吟老往姑苏跑、或者苏涉最近怎的脾气如此之好的闲话罢了,还真没人想到这江宗主和苏宗主有那一层关系。


而蓝曦臣这样一位,向来都是不将这些话放在心上的,他是蓝家人之中的翘楚,行为思想都极端雅,避不开要听见,却能不为其而起疑心,只觉得如此在背后议论人不合礼数,不会参与、更不会向思考什么。


话说那一日,时隔好几个月,再轮到金家办清谈会,如先前的几次一样宴请各家各户的名士,场面盛大奢华,作为四大家族之一的主人,常常缺席宴会的江澄这次也不好拒绝,不仅如约而至,甚至还来得很早。


蓝曦臣本是在与金光瑶谈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聊了几句后有人来通知,说苏宗主有事找,金光瑶同他道歉,他自然不会介意这个,等对方走了后就跨入清谈会所在的大厅之中,找到了蓝家的位置坐下。


四大家族的座位聂家和金家挨在一起,面对着蓝家和江家,所以他这么一坐下,和江澄的距离便缩小到了拂袖就能扫到另一位桌角的距离,和多数人的习惯一般,蓝曦臣端端正正坐好,再偏首关注了一下旁人。


这个时间,整个厅里也不过零落的几个人,他目光扫过江澄,本就是普普通通的一眼,却是天时地利人和,正巧便让蓝曦臣注意到了一件怪事。


江澄神色冷淡如常,眼神不知道落在哪一处,正漫不经心地端着茶杯出神,那件紫衣的袖子沿着手臂往下掉了一点,露出其下的手腕来。


而蓝曦臣所注意到的这件怪事,此刻就缠在江澄的手腕上。


那是一条白色的带子,旁人第一眼看过去可能只会将其当作普通的绷带,可蓝曦臣这位蓝家家主又怎么会分辨不出,其上银丝绣成的纹路尽管磨损厉害,却分明是一条蓝家人独有的抹额。


他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又觉得哪里不对,心中不由自主地开始生了些疑问,蓝家抹额不传外人,历来都是只交予给心之所属,可也不曾听说有哪位门生与江澄这江家的宗主交好...总不能是江澄捡的吧?


怀着这等疑惑,蓝曦臣在清谈会结束之后,特地喊住了江澄。


哪怕向他人询问私事并非是他一贯的作风,但若那真是属于蓝家人的抹额,于情理之中这便不仅是私事、而是蓝家有权利得知的信息了。


何况他也真的很好奇究竟是哪一位蓝家人有这个胆子给江澄递抹额,还有本事让江澄收下抹额而不是怒下杀手,蓝曦臣揣着礼数向江澄行礼,方才含了笑开口问出心中不解。


意料之外被拦下来的江澄听完了他的问题,挑眉反问道:“若并非蓝家人赠予我的,泽芜君也要管吗。”


“那就请江宗主告知这条抹额的来历,我方好决定是否与蓝家礼数有关。”他从善如流地回答,目光尊敬地不落在江澄面上,而语气坚定。


可蓝曦臣仍隐隐察觉到些不同,他向来观察力极好,总觉得江澄心情相当好,只是他这几年不曾与人有过深的交集,也说不准究竟是怎么回事,便耐心等着对方的应答。


而江澄却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卷起袖管露出了手腕。


他诧异地看过去,竟见江澄爱惜似地抚过那一段抹额,面上带着一点未消退的笑意,边扬起眉,边将抹额垂下来的部分递来他面前:“如何,泽芜君可还记得?”


于是他便仔细去分辨那抹额上的痕印,尽管其绣线破损褪色,大致形状仍还是在的。


可不正是一个涉字?


如今的蓝家并没有这个名字的门生,所以蓝曦臣很快就意识到这一根抹额所属的是何人,不由得暗自惊讶,那纹成花样的笔迹是蓝启仁写成的,他不会认错,却不曾想过这江澄江宗主真同苏涉…蓝曦臣收回目光,转而去打量了一下江澄,见人面上渐有不愉之色,更加确定了想法。


这江宗主,真是招惹不起的性情中人啊。他稍有无奈地摇了摇头,心念着这一回的确是唐突了,别人的家事,还轮不到他泽芜君来随意过问。


只是这么一问,居然误打误撞重闻往日蓝家门生的消息,蓝曦臣缓声轻笑起来,平静地端足了礼数言出歉意,再诚心往下道了多出来的一句:“还请替我问苏宗主的安好。”


离开蓝家的人,这一辈里只有苏涉一个人,他不与其他人一样轻视苏涉,只平心而论,以为对方能独身闯荡出个宗族来乃是努力之果,以为绕是江澄在外名声不好、也有重情重义的一面。


他性子太从容不迫,连江澄都不好无缘无故发脾气,脸色随之缓和了少许,蓝曦臣拢了拢袖子,告辞二字刚要出口,就听到江澄坦然自若回答道:“他很好。”


至今尚是孤家寡人的蓝曦臣停顿了片刻,心里有一点委屈,可终于还是能真心实意地言出祝福语句。


江澄强自撑住了自己在外的形象,不冷不淡道了谢,稍行一礼便回身离去,全是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也就无人会发觉他唇畔的笑意,眉梢的喜悦。




二、


那场清谈会结束在午后,苏涉却直至日落西山才自金麟台离开,终于回到秣陵时已经入夜不少时候。


夜色之中,苏氏的院落虽说不上是气派,仍小路池畔边的橙红灯笼悬着亮着,明朗灯火染晕了纷扬落下的雪,可他却不作半分停顿,径直穿过落雪,收了剑急急坠进院落。


院子是空的,满地积雪愈堆愈厚,逐渐他衣襟也打湿少许,和院落外比起来实在寂寥,平日他或许还要为这环境无谓地一阵伤春悲秋,现在却只落目在了有烛火亮着的那一间屋子上。


他知道那是江澄,便再看不见别他事物。


为了金家的清谈会,他多日不曾回到秣陵,而是以客人的身份暂住在金家助金光瑶处理种种琐碎事务,连今年秣陵的第一场雪都错过了,偏偏却在今天歉意而执着地向敛芳尊请了辞,不能留下来收拾清谈会的后事。


金光瑶如此一个人从来都不缺帮手解决清谈会这等众目都看着的大事,也就并未多做阻拦,连缘由都不曾问,他这才放心下来。


旁人不知道,其实今天是他诞辰。苏涉总觉得以他这等身份,若是向金光瑶提起私事,未免有些小题大做,所以几年来就不曾告知过外人、连苏氏门生中都鲜少有人晓得。


可江澄却非外人,更不是苏氏的门生。


他尚记得早些时候给金凌庆生时的场面,两家人难得有联系,他总算有了个机会能同江澄合作。金光瑶忙着宴请各家,他和江澄便在后面商讨如何置办宴会。


金家的小公子是何等众星捧月,生日宴必定办得热闹,其盛大程度丝毫不逊色于当年的金子轩,他没有那个逝者已逝的概念,然而江澄宠爱金凌,他总不好用曾经评价金子轩的句子再说一次金凌,只是事后和江澄再提时斟酌着说了一句:“你未免太宠金小公子。”


彼时江澄为了金凌疲累两日,被他带到离兰陵更近的苏氏暂休息一阵,正半梦半醒地躺在他腿上,突然听闻这一句也不否定,唯有神色愈发慵懒:“他这个年纪除了玩闹还能干什么…拿不起剑、读不懂书,过几年把他接到莲花坞来再严也不迟。”


这话就是金凌过两年要惨的意思了。


苏涉一时间几乎要笑,瞧着人面色不好却又心疼,便以指尖去轻揉对方眉额,江澄理所当然地受了,还嘟囔道他手冷,全看不出平常的那副高傲样子。


“你若羡慕…”他给人揉了一会,江澄也不知道究竟清醒还是在说梦话,摸索着抬手上来捉住了他的手腕,倦意浓浓、仍还出声道,“我也一样能给你这么庆祝。”


以他的年纪,哪里还会去羡慕金凌的生日。苏涉顿了顿,乖顺地由着人牵去手,语气的确是无所谓:“用不着,我不庆生。”


这倒不是他孤僻或者故作清高,不过是小时候起便无人替他庆贺生辰。在蓝家清心寡欲的环境里待久了,这方面也就不知不觉地从简起来。往年都是有空才能草草出去逛一圈,没空只能将大小事务放在第一位,还真没过上过几个生日。


江澄听完了缘由,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侧过身与他挨得更近了点,开口问:“你生辰在何时。”


那声音被衣襟阻拦少许,分明是容不得置喙的语调,嗓音仍显得深沉,落在耳里则更温柔两分,要他不由自主地妥协。苏涉无声静默着在人掌心比下几字,换来江澄玩笑似的嫌弃,他则徒生记挂,头一回惦记起些不曾奢想过的平静。


心念一生,便一发不可收拾蔓延开来,他垂首与江澄凑至能相换吐息的距离地步,仗着对方不睁眼,独一人透出了偏颇执着的神情平静对,而江澄也难得配合,漫不经心地哼出一声疑问。


不仅仅是对江澄,还有不经事时愿与旁人分享的善意。哪怕无处可走仍未消退,只是留于心间,日日夜夜积攒多年,唯待有朝一日可冲破隔阂,正大光明地宣泄流露在外…苏涉愈踌躇愈平淡,话语在唇边惶恐着,终出口时反而自然而然地含上一两深情、酥透了字句:“你可要来陪我?”


唤江宗主有讽刺的味道,连名带姓又疏远,晚吟二字则亲密过头,他二人都不甚喜,只是退去旁人后,苏涉所言语句无论如何称呼、是否称呼,听起来也仍携上了亲昵味道。


饶是江澄知晓那不过无意间的错觉,不甚真心作出恼怒神色之余,也往往软了心,生出少许甜蜜来。


从前江澄就知道苏涉温柔起来比谁都要体贴入微,现在却是更深切地设身其中,竟觉得难以割舍。


而苏涉尚还等着江澄的回答,边细细瞧着人面色于怒羞之间变化不断,却在猝不及防中察觉了唇上一点温软,是江澄突然凑近过来,予一吻再重新落回去,状似轻描淡写地以单字应他:“来。”


就再不肯开口。


谁曾想威名赫赫的三毒圣手也有这时候?约莫是只为苏涉所显的罕有神态,而他几乎舍不得挪开目光,将人眼角眉梢弧度如何皆谨记心间。时至今日,仍未忘却。


他迎着那透过门板缝隙洒在廊上的薄薄烛光,如走着铺开的一曲径路。正是江澄在待他归来、愿与他作伴,可不过毫尺距离,他反而迟滞了步子,莫名其妙地犹豫不定。


约莫是近乡情怯,生怕自己身陷海市蜃楼梦一场,苏涉半生无有牵挂,如今反涌上来自然澎湃。


末了,他还是踌躇着搭上门扉探一探,却不想心所念的人更快一步,自门后倾掌断然将这阻隔推开,显出鲜活的眉目来,一如曾经记忆。


江澄神情不快,颇有质问意思地冲他扬起眉梢,可还先将把他自凛冽的风中扯进房内。苏涉才刚回过神来,只觉得心间骤生春晓暖意,还不等对方开口便先将人揽入怀里,江澄被他这一惊一乍的动作刺得灵力跃动,险险就要打在他身上时才堪堪反应过来收住手,嫌弃骂道:“躲开点,衣襟都湿了。”


这就很委屈。他讪讪哦了一声,退后到一旁的姿势大有乖巧的意思在,江澄经过这么一闹也懒得再计较他在门外站着的毛病,本想越过他往里走,然而目光落在苏涉身上,硬是挪不动路。


片刻之后,苏涉茫然看着江澄以气恼的姿态又走回身,粗暴且急躁地把他肩上残余的一点雪都拍去,顺带还将他一件外衣折腾得皱褶不断,不禁发问道:“江宗主,您发什么疯呢。”


“你说谁发疯?”江澄松开手,威胁似地碾碎掌心的碎雪,凶神恶煞的表情呼之欲出。


平日里仪容端庄非常、从不乐意在人前弄乱衣襟的苏涉沉默了片刻,控制住了要去理袖的动作,真心实意地改口道:“没有,我说江宗主真是善解人意。”


江澄这才勉强满意了,又恢复那副不近人情的模样,面色冷峻往茶几前一坐。


和江澄相处久了,他觉得自己的接受能力愈发进益。尽管脾气上来了仍敢大方讽刺,平时却多是容着对方的性子,毕竟他少年时候便常常应着这一位讲话,成年之后虽历事种种,总归还是有习惯作祟,苏涉见人未再生气,就轻飘飘地挪过去,端了茶壶将江澄面前的杯盏斟满:“你来了多久?”


“清谈会结束就来了。”江澄话里带针,面容还是从容的,丝毫看不出来愧疚之色,“比你用的时间短点。”


“…”他沉默着把茶盏递到对方手里,再咳了一声,认认真真地忽视了人话里的嘲弄,“那你久等了。”


那边的江澄心安理得接了茶,似笑非笑地挑起眉来看他,苏涉在这等注视下也不变神色,尚有你能奈我何的气势,最后还是江澄先退步,抿了口茶,一副将他看透的态度:“久等是久等,但也不是很无聊。”


已经饱受锻炼的苏涉敏锐察觉到人这话意有所指,于是虚心求教道:“你做了什么,这几个时辰竟不无聊?”


“没什么,替你去看了看苏氏门生的操练。”现在的江澄一举一动都是宗主风范,转动杯盏的指亦是好看,偏偏说出来的话气人非常,“剑不行,灵力也不行,随便给他们讲了两句基本功。”


难得良心发作的苏涉心想,这回真是宗主对不起你们,让你们受苦了,结果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江澄又接着说下去:“不过你以前也不擅长使剑,怪不得他们。”


莫名其妙被牵扯进批斗的队伍里,苏涉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比较好,只能复杂地唤道:“…江宗主。”


江澄理直气壮抬一抬眼睛:“怎么,我说错了吗?”


这一回江澄还真没说错,他在蓝家是不精于使剑,诸样才学比较一番还是更擅使琴,早前在剑道上的造诣也不过平庸…只是被这么说出来,未免太丢人了,苏涉尴尬地在桌面下捏紧了身侧的长剑:“…不曾说错。”


事实如此,他没想该如何反驳,而江澄再度看了他一眼,意义不明地插进来一句:“手拿上来。”


“…啊?”苏涉没反应过来,见对方神色又生不愉才乖觉地松了剑伸手到人面前,由着江澄用刚拢着温热杯盏的手捂住他的,有点不知所措,“江宗主?”


他自风雪中来,体质偏寒,方才还攥着冰冷的金属,此刻十指自然是凉的,江澄掌心的暖得几乎要刺痛他,而江澄却全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之处,只是嗯了声:“不曾说错,然后呢。”


是江澄看出他有话没讲,便直截了当地发问了。苏涉不曾想对方连这一等细节也会观察。愣了一瞬,又迟疑了一瞬之后,他垂首看向彼此扣在一处的两双手,隐去面上不平静神色,答道:“不过是想问,江宗主以为我如今剑法如何?”


“华而不实,底子不足。”江澄实话实说,“只有生死关头,你才像个练剑多年的世家子弟。”


诚然,他知道江澄从来都严格,可亲耳听旁人这么讲是难能不生怨气,苏涉稍有局促地往回缩了下,却又被人使了力攥紧,江澄不低头,反而刻意地扬起了脸,就是不和他对上目光:“不过和以前比起来,要好很多了…还不算太差。”


他不想去探究这话说的几分真几分假,只是终于松了一口气,不假思索回答道:“自然是比不上你,也不过是不想让你那把剑蒙尘…”


难平跟了他几年,在射日之争的战场上无数次救过他的命,那抹暗红光的哪怕不可能闪现到江澄面前,仍时常教人生出这般妄想来,他尚还觉得难平是好剑,落在他手里必是浪费了,以至是每次挥剑为战时都小心翼翼地生怕给这一柄剑丢人。


但江澄却突然恼怒了,仓促提高声音打断道:“你又胡说什么。”


“不过一介死物,给你了就给你了,只有他配不上你的道理,还有人配不上剑的道理了?”


苏涉猛地一下被江澄挣脱开来,惊诧看着对方起身时周身灵力躁动,连眉尾都风风火火地染了怒色,不大的空间里唯有江澄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响,让人防不胜防:“那照这个道理说,我若赠你三毒,你是不是还要把它供在庙台上了?”


分明是换了旁人就处处看不顺看、偏爱清高傲气作派的一个人,心里怎么就如此自卑。


这些藏匿于心间的真实想法,苏涉多年来也不过是只对着江澄说过。好巧不巧江澄正看不惯这等模样,江家小公子生来活在严母教诲、魏婴阴影之下,长成后成了个有所求便必争、有所争便必得的性子。


江宗主从不将自己搁在下位说话,如今连带着也不会将苏涉搁在旁人之下,更不用说兵器了,别提是难平,就算是拿了人人求之的阴虎符又如何?还能越到人头上去不成?江澄越想越气,几乎是咬着牙恨恨斥道:“你和那些东西比什么比!”


俗话说冻地三尺非一日之寒,这气来得看似莫名其妙,却已是积攒许久了。苏涉一时间不作声,少顷方答:“江宗主,你是人上人,我不和凡事种种作比较,岂敢心安理得立于您身侧?”


如此实话讲来,对苏涉而言也是困难,绕是江澄为他情深,此刻仍讲得缓慢。


而江澄则恰巧有最灼最急的脾气,现下怒上心头,索性省去了斟字酌句的功夫,冷哼一声,气势凝而迫人,一句还来不及经过思考的反问就赫然脱嗓:“你不敢,还有谁敢?你要比,其他东西怎么比得过你?”


三毒圣手生起气来,别的什么都不管了,寿星都能噼里啪啦一顿骂,可骂到最后不知怎得就成了讲真心话,他本就有点懵,听了这一句话更是转不过来,怔怔思量片刻,再不合时宜地红了脸。


还好对方也脸红了,这才衬得他的表现相当正常。


那头的江澄险些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不确定究竟是该破罐子破摔还是该赶紧挽救一下局面,漫长的一阵沉默之后,江澄终是轻声道:“…我觉得你好,不够吗?”


他看去时只见对方神情之中似是强忍着什么,也被带得心弦齐颤铮然作响,沉沉垂眸,将别无所求四字坚定地念出口。


不比了,什么都不比了。他甘愿为了江澄盲目一回、天真一回。


即便无法立刻做出转变,日后仍有十年二十年的时光让他适应,他尚有机会变得更出色,剑可以继续练,琴可以继续弹,从前是要超越过去他人,如今则仅为江澄一人而去前进。


“…你别生气了。”良久,苏涉局促地开口,紧张得舌头都仿佛要打结,有点断断续续的,“……江澄。”


“…我没生气,你什么时候看到我生气了。”


苏涉看着对方不像是要妥协的样子,思量片刻后也跟着站了起来,少年时他仅仅惹过江澄一次,可现在却不能和那时候一样胡乱自暴自弃了,只能凑近两步,乖觉又无声地注视江澄。


“…行了行了。”被他这么盯着,是个人都受不了,哪怕江澄一世英名,最后还是放软了心肠,蹲下身去自茶几下摸出个木盒狠狠拍在苏涉胸口,转头就往门外走,“自己看。”


“你去哪里?”苏涉接住木盒,下意识先发问,而江澄脚步也不停一下,气恼答道:“太热了,我去外面待着!”


他知道江澄这是消气了之后拉不下面子说原谅,便稍稍安心下来,转而去怀里那其貌不扬的盒子,约莫是贺礼…可江澄并非会挑礼物的人,这盒子又小,还真想不出来里面会装什么。


怀着好奇与紧张,他慢慢揭开了盒盖。




三、


行到外院的江澄颇为尴尬地绷着脸,被迫和苏氏的门生保持一段安全距离,周遭空空如也。


多数门生都是用了晚膳之后在苏家的范围内三三两两成群地消遣着,江澄突然这么出来,自然惊得众人停步,空气仿佛都拘谨了,全是他坏了少年乐趣的样子。


也不能怪这群弟子胆子小,三毒圣手威名在外,下午操演时又亲身领教过了一番,自然现在还是怕的。


其实他也及冠没个几年时间,尚还知道少年活泼心性如何,苏氏的门生倒是没被苏涉教成了那副刻板的性子,多数都算得上开朗,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法对着别家人说出温和的话,心里又挂念着其他的,一时间气氛僵持不下。


风里雪里,人都要冻僵了。那些门生可怜兮兮地站着,江澄则保持了面无表情,却猛地听闻背后传来一道声音,是苏涉跟着江澄踏出来,就看到这么副尴尬的场面,无奈开口道:“冬天冷,玩够了早点回去。”


这才解救了众人。雪地上重新恢复了那有些嘈杂的交谈声,他瞥了一眼苏涉,突然就被罩了件外袍在肩上,只得压下心间不安,疑惑地挑了挑眉。


“下雪天容易着凉,多穿点。”苏涉平静回复道,神色全然没有破绽,倒让他有些失望。


“这算什么下雪,”江澄强自维持镇定的表象,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反驳道,似是不领情,却仍将那衣服拽紧了一点,苏涉笑了一声,也没戳穿,他便继续说下去,“秣陵的雪湿漉漉的,化起来也快,云梦那里的雪才叫厉害呢,什么时候带你去看看。”


他本该用兴奋愉快的语气讲这话题,此刻反而跳脱不起来。


目光看雪看天看少年,就是不肯看苏涉,落雪之中,还是要等苏涉将先前那一木盒递到他面前,他方察觉对方面上薄薄一层红晕,心跳愈发地快。


苏涉小心翼翼拿出盒间精巧的物件,开口道:“那你是要我以什么身份去呢?”


那是一枚他亲手放进的指环。


银所铸,融寒铁,灵光闪烁,虽不过饰品却熠熠生辉,无论色泽还是纹路于他二人而言都熟悉非常,正是按着紫电的模样仿来的。


江澄侧首与苏涉对上目光,这份礼物他欠了对方多年,如今终于送出手时仍旧不安,苏涉尚还静待回答,他已经心念如电千转火光四溢,却是盛极必衰,物极必反,惴惴到顶点时江澄突然平静了下来,张扬答道:


“我的人。”


他江澄什么给不起,什么做不到,何必怯懦至此,纵使边上还有许多人听着,他依然能胆大妄为地提高了嗓音,光明正大说一句“我的人”。


而苏涉早就端齐了轻狂的年少,在话音未落时,将一片雪吻至了江澄唇上,以无言作情节,教风喧嚣应声好。




四、


苏氏门生在恐慌之中缩成一团,担心自己一旦出声就会被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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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问青山。#下

苏悯善/江晚吟。

很多私设,很雷的搞笑恋爱文,感情戏很多,很欧欧西,本来写到中间有很多想说的,现在写完了又说不出来了,我没黑魏婴的意思,该意会意会,不该意会不要瞎意会(...

我觉得最甜的是十一!!!!

前篇:上。




六、


云深不知处的日子不会因为两个别家门生的离去有什么改变,弟子私下里聚在一起的时候总会把魏婴的名字拿出来当笑话说,但极少有人提起江澄,他静悄悄地隐在角落,心里暗自冷笑。


这一得一失的经历送了他一副不一的表里,能做到面上冷漠,内心讽刺,自然而然地和别他人谈不到一起去。更不会向任何人讲起那些隐秘的慕恋,连全神贯注撩动琴弦时都要走得很远,好确保无人能巧合地听见。


他的琴如今名为悯善,没人问,他也就不提,按耐在心里当个独属于他与江澄的秘密,琴弦震颤荡出流畅音色时,他便恼怒地想起江晚吟这一姓名。


蓝家弟子天生情深是真的,他则宁愿自己从未入过蓝家,时间久了,就变成日日练琴、日日抄家规,权当定神的法子。


而那柄剑,却始终不有一个好名字,苏涉很少佩剑,许是不想被人好奇其来历,许是仍然自卑且过傲,门生之间的比试就再没了他的身影。


哪怕是蓝家藏书阁被温家火烧,他也不曾抵死反抗,甚至不曾拔剑,只是混迹人群之中,颇有置身事外的意思,他总归不姓蓝,温家又是一手遮天的势力,如何反抗都不过是无谓的举动罢了。


可他这么个事事都要算一算的性子,有朝一日温家要召各家弟子历练时,却肯站出来跟蓝忘机同去。大约连蓝启仁尚要感到一点意外,其他人自然惊讶万分。


入蓝家十数载,他头一次被众人围起来谈论,更是头一次被围起来称赞,一直到蓝启仁驱散人群,叫几个决定出行的弟子回去好好休息,才终于给了他几分清净。


他这一位,别人夸时,便要想起曾经对方的冷眼相待,别人若是不夸,也就形同陌路,实在是很难伺候,所以做出这般决定,不骗人不骗己,正是为了见一见江澄。


哪怕是遥遥一见也好,毕竟他本就不该走到江澄身边去。


这一回他终于愿意将长剑光明正大佩在身侧,倒是没有带琴,谨言慎行、或者是全程都持一副无谓态度地随于蓝湛身后。一路走一路沉默,只在没人注意时攥紧剑柄,强忍着不去想前路是怎样的艰难,不去想见了江澄又要如何。


但分明带了剑,他却是在剑脱手的时候再见江澄的。


那温家少爷飞扬跋扈地向众人要求交出佩剑,他自然不会是愤愤不平出头的那一个,稍有不舍地抚一抚剑鞘便将其解下,一翻手就要将剑遗留原地。


不过一瞬的机会,另一柄剑横空扫来,擦过他仍紧握着的剑,竟是生生将长剑自苏涉手中砸落了。


他没敢抬头,只因两把长短宽窄都相近的剑一并坠地时,他已在脆亮的声响中看清了这飞来横祸。


剑鞘上银光流转,暗纹色泽紫而不艳,从尖端开始,一路蔓延至剑柄末尾,再自冷硬金属中脱离出来,揉成两枚剑穗,流苏四散着贴上他那一柄的剑格。


岂不正是三毒?


或许是他俩身处的地方不引人注目,这般响动也没让温家人给注意到,只是仍是不方便停下来重提过去。


哪怕他心中有千万慌乱无措,脸上尚还能保持一副漠然不相识的隐忍样子,江澄与他擦肩而过,苏涉则垂首,几近恭谨且寂静地等待着一场狼狈的重逢成为曾经。


衣袖相贴,携风带云,江澄的声音好似是从天门所破的一点缝隙中传来的,隐忍,难辨情绪:“自己小心。”


而他只能在心中回首,去捉对方身上的情绪,苍白无力的现实之中,唯有用一声微不可查的回应表清情意。


“…你也。”




七、


逐日之争开始后,他便主动申请了脱离蓝家,其借口相当拙劣,长辈们却也懒得为他一个无关轻重的小辈多费心神,不多纠缠便同意了。


各大家族联合起来攻打温家的事情他并非不知道,他不知道的从来都是那些东西于他而言有何关联、是利是弊。


这次他决定要搏一搏,打算只身踏入攻破温家的战局中,自然就不会再在意蓝家人为这些事是如何的忧心。


于是他按照礼仪将家规完完整整地抄上一遍,以尽到蓝家门生最后的职责,那本该是在藏书阁中抄写的,可现如今他只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尽管都是独自一人,仍有什么东西是不同的。


温家的火把那处包揽群书的地方烧得没剩下什么东西,但光藏书阁这三个字,与他而言都意义独特。


因而他尽力静下心来,逐字逐句落笔,从清晨抄到黄昏,方停了笔,将那些染上墨字的纸细细理齐,再推门而出。是难得心生伤感,想在离去前最后看一看云深不知处的日落,却不曾想过这一推门,竟就会在逆光之处,瞧见一个睡颜平静的江澄。


只一瞬,心中有惊有喜、有惧有疑。


好像他和江澄多次见面皆是以他的惊乍为开端,初见是一次,重逢是一次,如今心绪空旷,却还是有江澄唐突地闯进来,令他一时间乱了动作,足下一绊,趔趄着往前跌了几步。


而江澄则在这些细碎的声响中醒来,正见着他这般仓皇失措的动作,下意识便离了倚靠之处要迎上去,又很快反应过来,生生在半空中收住动作,装作什么都未发生的模样皱了皱眉,问:“你做什么?”


他已经习惯了在江澄面前丢脸,索性不辩解,自己站稳了,答非所问:“江公子来做什么?”


有多种答案不断生出,再一一被否定,江澄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给出回答,只是怔在原地,教他开始想那七个字之中到底是哪里错了,直到对方终于开口,冷冰冰地道:“是江宗主。”


他愣住,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不知所措,反应过来时豁然开朗的不安又令人无言以对,幸好江澄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看向了别处。


“他们说你在抄家规,做错什么了?”


尽管他试图将江澄的动作评为态度轻慢,却忍不住软了心肠感到悸动,只言片语之间的情绪分为了他的踌躇和江澄的迟疑,使他站在分岔路口,沉默着做不出抉择。


是如实相告,还是隐瞒?他胡思乱想起来,若是未来身死在即将踏入的战场上,现在就没那个必要向江澄讲明事实了,可他还心怀侥幸,按不住烦躁的憧憬去猜测日后江澄会否再与他相见。


江澄没有出声惊扰他,也没有看过来,不过静待着,兴许是以为他犯了什么事不愿说,至少他希望江澄是这么以为的。


而他最后说,与您并无关系的事情,请江宗主勿要过问。


连苏涉都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种勇气如此冒犯江澄,但他又很快意识到,冲动之下所做出的举动,向来都是没有缘由的,他能冲动地顶撞江澄,也能冲动地吻江澄。


能冲动地寄心于江澄,也能冲动地忘不了江澄,不过一念之间,已是尘埃落定。


他生生被江澄恼怒中扔过来的东西砸在胸口,里面必是用了力气的,砸得胸腔之间立时便涌起一阵疼痛。


可他还是强自立在原地不动,将那被江澄握在手里的细长包裹稳稳接了下来。


目光落在那东西上的时候,他就知道江澄是来做什么的了,只是方才被别他情绪分去心思,一下子并未注意到。


苏涉低着头,慢慢将包裹解开,布料熟悉,形状熟悉,如何解开的步骤更熟悉,他掀到最后,意料之中所见的是那柄先前被温家缴去的剑。


那柄江澄赠他的无名剑。


“好,那我问个和我有关系的事情。”江澄语气中有怒,又刻意将其压抑成了平静之下的暗涌,生杀的气势都隐隐波动,“我赠你的剑,如今剑名是何?”


他竟然是在这等局面下,不合时宜地为因他而生的情绪波动而感到一些快意,甚至是贪婪地注视江澄,好记住这一刻,留给以后的自己,因为想必日后的他,再不会有幸见此场面了。


那日的他不以痴情来评论自身,只觉得痴情二字不属于赋错了的感情,可人一辈子里总要有不顾身的时候,绕是苏涉素日行事多寡义,今次对上江澄,也要盲目而无畏一回。


所以他在千万道温柔的霞光之中贴近了江澄,掌心紧紧攥着那一柄长剑,他灵力是暗红色的,此时剑鞘上却泛出了鲜红的光,痴痴融进日落的风景里,如心尖一点血红,随着他的心绪一起激荡起来。


“江宗主,”


“你赠我的剑,如今剑名为,难平。”


是意难平,也是欲壑难平。




八、


那一个仓促之中想到的名字,就这么跟了他好几年。


苏涉的一句“那你还想要我如何”没等到江澄的回答便被他自己收回了,他心中慌乱,只觉得往日种种来得太快,像他向来饮不得的烈酒,又不像,因那回忆是他避之不及的。


“…江宗主,您先直说吧。”


他总觉得世人亏欠他许多,可在江澄的事情上还真说不准究竟是谁负谁,时常生出未曾想到的枝节来,这才迫不得已坦然面对某些事实:“有来有往。”


江澄冷笑一声,边转开了脸,这头他想起过往温柔,不能保证对方也是一样的,他一时间恍惚,在前进和后退之中迟疑着,分明已经软了心,开口却仍旧是一番嘲讽。


其言辞极其恶劣、字字夹着剑影,仿佛江澄与他而言是死敌恶仇一介。


苏涉此人,外界鲜少有人愿与其结交并非无缘无故,他一身无端的傲气远胜过本事,阴毒狠辣两者皆不缺,才敢在此时对心念了数年之久的江澄说上一句:“你来追忆往日?”


非是蓝家、藏书阁、云深不知处,非是他的魂,而是难平剑、悯善琴、和曾经能同其谈说魏婴的人。他不由得问出这个问题,是长恨不息,旧怨又起,还要先一步当那个无礼之徒,在江澄面前露出轻蔑而不甘心的神色,言道:“魏公子身死,是否只剩下我了?”


或许他只是想气走江澄,或许他是真的放不下。


只是没想到这么一气,没能气走人,反而换来了长剑出鞘的一声鸣,江澄忍了许久,现下怒火烧上心头,再不肯和他这么隐忍地交换明枪暗箭,声色俱厉怒喝道:“闭嘴!”


三毒寒光凛凛显于渐暗天色下,教那最衬江澄的紫色夺去人所有视线,是一招夺命的剑,穿风向他袭来。


巧合且讽刺的是,他时时刻刻都分了心在江澄身上,因而在对方刚有一动作的刹那他便察觉到了。


可江澄的剑还是太快,凌厉、锋光毕露,他来得及回手撩出长剑防守,身型却仍在仓促之下乱了稳定,于是原本平放在膝上的琴便不再稳定,离了他身,直直往院里的土地坠落去。


难平对三毒。


他的琴落地时七弦齐齐铮响,两柄绽着光华的长剑也于同时相撞在一处,三毒剑尖扫过难平,划出刺耳尖锐的噪音来,约莫是江澄留了手,这一剑终究没能落在他身上,而苏涉横持着那一柄灵力色泽远要弱于对方的剑,只觉得命运在同他开玩笑。


不该…他不该对江澄出剑、更不该用这一柄难平,他从来都不在意别人是否喜他,执拗地做着他想做的事情、成为他想成为的人。但江澄不同,对这个享有他年少时所有柔情的存在,他甘心屈于其之下,更不愿意让这样一个薄情寡义的自己跟随在对方身后。


是,他忘恩负义,生性凉薄,却还反复一意孤行,任性妄为,岂敢再向江澄开口剖白?


自分别那日起他便知道江澄不会是一场可忘却的梦,因他指尖有琴弦,腰侧有长剑,连名姓表字都是牵挂。可即便如此,这几年他也不曾再出现在江澄面前,无论是清谈会还是其他场合,他已经习惯了在有意无意之中躲避开那道身影,好躲避开心头的悸动。


说来好笑,他这样的人,竟然甘愿为了江澄而对自己展现出薄情的那一面,实在是很痴。


哪怕他时至今日都不曾改过当年的想法,甚至是变得不愿意用痴情二字描述任何事物,心尖的纹路却已经定型,逃不开为情而困的命数。


在迷惘和惊慌之中,难平脱手而去,哐当一声响,和先前朗朗的琴鸣接上步子,终于是震散了他身上一层层的伪装。


他不禁开始猜测、遐想,妄图知道江澄是在为了什么发怒,是被说中了心事,还是没有说中?他下意识想躲,又无路可躲,江澄就在他面前,教他心绪不宁,难以冷静难以忘怀。他问自己为何要记起过往来,再很快很快地意识到,是因为他从未忘却、已然习以为常了。


到底意难平。


是以这一刻他几乎要开口道歉,但江澄先一步开了口,打断了无论是什么的服软之言。


“苏悯善,你很好。”江澄剑尖仍直至他胸口,没了难平的阻拦,只要再往前两步,这柄三毒就能把他的性命连着心一起收走。他闭了嘴,听着江澄叫他的名字,等待着后文,却见对方收了剑入鞘,恼怒地扬起眉梢。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来?”清朗嗓音被江澄用得极致深刻,每个字都踩着前一声往巅峰行去,气势愈演愈烈,正是风雨欲来,“那我就告诉你我为什么来!”


他瞧着江澄伸手进怀里,掏出了一条抹额。




九、


秣陵下雨了。


细细的雨丝落下来,将满园的草木一点点打湿,他愣在原地,连还身处室外的琴都忘了去收,结果还是江澄冷哼出声,把抹额往地板上一扔,再俯身下去将那一架琴抱了进来。


这场雨来得太巧,好像被江澄的爆发震下天际的,雨势则并不是很大,只是小雨。把琴收回来的时候上面不曾沾到什么水,但江澄仍用袖子将琴弦和琴身都仔细擦了一遍,再翻到正面,一手随意地拨了两下,并不像是要还给他的样子,而他则更没有心思计较这个。


“…这是?”他困难地开口问道,即便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依旧还抱着侥幸心理。


江澄的目光从琴上短暂地挪给一脸惊诧的他,又很快转回去,唇边勾起一点讽刺的笑容,漫不经心地回答道:“你自己的抹额,不记得了?”


怎么会不记得。苏涉一时间拿不定主意是否要伸手去碰那条破破烂烂的抹额,那上面还有血迹、有尘土,几乎看不出原本干净的素白颜色,却的的确确是一条蓝家门生的抹额。


良久之后,他还是将抹额拾了起来,踟蹰半晌,才慢慢去看那一根的末端,无措而不意外地找到一个涉字,哪怕那个字同样被污渍染得模糊不清,有点分辨不出字型,但若是用指腹触碰轻抚的话,便就是很清楚的字迹了。


时隔这么久,他茫然地握着这一条抹额,像是握着自己送出去的心一样,小心翼翼、如持珍宝。


可他突然又意识到了什么,于是就抬首去看江澄,尚能强自控制语气,尽量平稳地将心中最坏的打算问出口:“…好几年了,你现在才来还我?”


幸好幸好,江澄没有回答是。


这可能是这么久以来江澄头一回摸到琴,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倒不是很吵,却挠得苏涉心里发慌,不由自主地将抹额越攥越紧,直到江澄终于开口,轻描淡写回复道:“谁说我要还你了。”


他仿佛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活下来了,他怕江澄连这点念想都不肯留给他。


而江澄还是没看他,只是继续讲下去,每一句话都不可思议,逐渐拼凑出一个故事,要他方寸大乱,心也好身也好,只能丢盔弃甲地直面失败。


江澄说:“抹额在玄武洞丢了,后来洞塌了,就被埋在下头了,有一回去蓝家给你送剑,本想和你说抹额丢了的事情…”


话讲到这里,江澄突然停顿了一下。苏涉窘迫地要说抱歉,但对方没给他这个机会,又接着往后讲:“本来想说,没说成,那一年我江家变故多生,就再没找到机会,之后好几年都是。”


“我为江家直系最后的血脉,现任宗主,一切都要以江家为重。”他看着江澄仰起脸去看落雨的天,侧颜精致,有骄傲,也有情,“为了稳固江家,好几年过去得很快,不久前才终于寻到了空,去了一趟玄武洞。我是后来才知道你这抹额给我是什么意思的,想着要去找还是亲自去,原本以为可能找不到,结果倒真的还在那堆乱石下面压着…”


江澄放缓放轻了声音,短暂放开了高高在上的宗主身份,只作为他身边的人、作为江晚吟,道:“所以我是因为它而来。”


随着余音散去,他闭上眼睛,终于落下泪来,坠在抹额上。




十、


“没有抹额,你就不来找我吗。”


“不是你先躲我的吗?”


“你差点拿剑砍我,在云深不知处,后来我离开蓝家前和你说话时你也没表达出什么,我当然以为你不喜欢我,何必凑到你面前去给自己找不痛快。”


“先不说你离开蓝家前对我撒谎的事情,一开始那回最后不是没砍到吗?换成魏婴做同样的事,早在那时候他就被我砍死了。”


江澄皱着眉,理直气壮地和他纠缠究竟是谁的错,苏涉辩不过,且现在看来这误会过大,真的解释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他还是因为江澄最后那一句话而感到一点喜悦,但仍迟疑着回答:“…节哀。”


可江澄却很平静:“我有什么好哀的,那是他的命。”


而他也不想继续这个魏婴的话题,点点头,又垂首下去,拿袖子再抹了一抹眼角,好把先前流泪时的水痕擦擦干净。


那条抹额现在平摊在地上,和难平并排,于是跟着他一起低头的江澄自然看到了难平,他任由对方拿走他的琴和剑,心再度悬起来。


“…难平,悯善。”江澄念了一声,自说自话道,“你不给剑取这个名字,或者我不给琴取这个名字,说不定你也不至于现在还记得我。”


但这一次,他却很快地反驳了:“剑也好、鞭也好,江宗主的武器与我并无什么关联,不是仍记了我同样的时间?”


“丢了的抹额是你的、上面有你的名字,我丢了的东西,一定要找回来。”那容情鲜少透出柔情的青年稍稍笑了一下,难得唠叨,“你轻薄我也好,骗我也好,若是换了别人,定要被我打断腿、或是当作个不值得再见的人从此不见,但你不一样,总能冒出些让我下不了手的理由来,有的时候觉得你是为了我好,有的时候觉得你那般无礼是正常的…”


“江晚吟,”他突然打断江澄,眼眶再度湿润起来,“我算不算是你丢了的人。”


大概是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江澄停下来,有点茫然地迟疑了片刻,最后正视着他,答了一声是,而苏涉这才将掌心那一条被泪水打湿的抹额极郑重地递向江澄。


一如过去的那一个傍晚,只不过今回没有晚霞,取而代之的是一帘雨幕,在温柔的秋雨,他问:“那么,你要不要找回我。”




十一、


“可你怎么确定我是还在记挂你的?”


“…你叫我名字的时候。”


“…………………………”




——END.——


结束了!最后说一点话,在子博简单写了一下感情线的解释,希望能起到帮助并使我的文合理化: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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